群山丨刘小男散文 : 工厂的表情

作者:马冬梅 发表于2021-06-05 21:58:33 来源:经典美文网

群山丨刘小男散文 : 工厂的表情

刘小男,云南省作协会员,现为昆明市文联签约作家。
01
不止是工厂。很多人所在的单位都是有表情的,它会让人发笑也会让人发火,每每看见或是想起来的时候。但最终也还会有很多让人留恋和感情涌动的东西翻滚其中。我能看见和最直接感受的是工厂的表情,但,我发现,我除了自己之外,根本看不清工厂其他人。
这些年,有很多写工厂而出名的人。他们到工厂蹲点、采风,扮成工人的形象参与工厂或者与工人交流,要么喝酒吃饭,很像蜻蜓点水,就很短的时间。有暂时寄居式的,一两年都在工厂流水线工作的也有。所见所闻及所得,其实是非常有限的。从写作者出发的写作,本身就已经与工厂的现实背道而驰。他们写工厂的噪音、恶劣的工作环境以及工人师傅们辛苦劳动场面及个体的小生活以及种种。有一点是十分明显的:遮蔽和临时性很强,他们毕竟没有几十年都亲自参与工厂生活和工作,也没有和工人师傅们朝夕相处,也没有在随时可能调整的岗位中颠簸过,有时我甚至不能与之产生共鸣。毕竟,他们在背后还有其他退路,也或者是本来就在一条很好的道路上,之于工厂的写作,说是一种体验,更接近真实。
我不一样。我在工厂时间太长,二十多年,从懵懂的青春年少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回望本身十分困难,也十分模糊。心情,真的堪称复杂和矛盾,不能简单归为喜欢或是不喜欢。我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我参与其中,有时也会远观,并对其中的故事进行书写,因此常常反思式的和自己对话:工厂并不冷淡,但不完全只有温情。由于这些多路径的思绪起伏,我对我的工厂的评价,很克制,更不会盲目下笔,写出我自己都不喜欢的作品,或者让人曲解。
这不仅仅是立场的问题,与人性也没有多大关系,毕竟人的性情分种类,总不会千篇一律。这,有时折射和反映的是其中每个个体的狭窄,也会带有偏执的成长轨迹。这一切,说到底除了个人与众不同的气质以外,还有隐匿着的,对语言和对真相的挑拣。其实不仅是写作,每个人,都需要一道光和暖。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群体性的问题。我在工厂经历了青春、中年,基本算是完成了自我的成长。我根据我在工厂的所有经历,姑且叫做经历而非遭遇,但,就算说是遭遇也不为过,毕竟也有不为人知的难和痛,也有无数的欢愉。但,也并不能代表工厂的全部。
每个个体的单一及不可复制,所以工厂是隐秘,是美学。若非要言说,如今我身处的工厂变得更加沉默,静谧。半躺着的羸弱的喘息,闭目养神或是等待中,缘由用不了多久自有分晓。无论习惯与否,怀旧总是不可避免,这和人的年龄无关,孩子也会回忆。虽然我还在这里,但是我觉得,这和以前的,也就是我刚参加工作时的工厂不一样了。熟悉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拔地而起多年的厂房和机器设备,像衰老的人儿,谁都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将随着环保搬迁而消失。
02
从生活区来到我的工厂,快要到的时候,不离不弃的TRT发电、风机运行、高炉打开放散阀等这些运转中的机器组成了最最工厂的声音就来了,先是自己的车被包裹起来,到了办公楼下,人下了车以后整个人被包裹起来。它真的很奇怪。久了,当自己真的停下手中的活计喝一口白水的时候,我才会想起:这些真的是噪音。
是人们所说的习惯吗?它会被忘记,还是人们的耐受力的实证?我说我没有不满,恰好透露的是我的期许。然而,抗议与据理力争些什么,则毫无意义可言:这,不就是货真价实的工厂吗?也可以说是我的选择,这不就是我想要或者不想要但也真的走过来了的生活嘛!
在工厂之前的时代,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里,比之今天更加恶劣的工厂时代里,噪音的工厂,艰难的工厂,无论你喜欢不喜欢的工厂,这样那样的工厂就那么伫立在这里。我四岁就在这块土地了,在我之前的爷爷、二公,老一辈的亲人也从远方来到这里了,我太知道和记得这里的一切。工厂附近的防空洞我钻过,里面有轨道车。我们用油毛毡点燃当照明,穿过这个钢铁厂富有象征意义的、办公用的玻璃大楼直到临近工厂的出口处,我站在那里看到堆取料机,真的很像人的手臂,非常灵活自如抓取各种原料,我觉得人类真的很聪明,竟会发明出这种机械。也有往事,历历在目。
其中也有一些关于离开或是留下的话题,但是命运就是那样的一只手,看似无形,却很有力量。一路牵引,想,或者不想的事物,都会到来。所以,这也是我不得不面对和迎接的,有关工厂的种种。内核,我是始终没有看透的那一个人,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和人之后,所能发现的还是只有表面现象。那我就说说这个。
工厂的表情各有不同。
特别是不熟悉的厂子,就更不容易说得清楚,比如烧结和炼钢。这样的工厂,真的不好形容。说炼钢我根本不懂;说烧结,我勉强熟悉,也还问了很多其中的人们,他们说不就是烧结么,没有什么好说的,有堆原料的场子,有把矿石烧成小黑球的球团车间,反正就是炼铁的前一道工序。外行人还是不知道的。本来这样带有文学性质的描述只会是个大概,叙述只能言简意赅,更加专业的理论和时间知识需要深入学习。那么就此摘抄定义:烧结是不能直接加入高炉的铁(精)矿粉造块的主要方法之一。烧结的结果是粉末颗粒之间发生粘结,烧结体的强度增加,把粉末颗粒的聚集体变成晶粒聚结体,从而获得所需的物理、机械性能的制品或材料。一百多个字的解释,很是浅显,但可以知道大概,我也只能写到这里。身处工厂的许多人,很少写作。但其实也有很多人想写的,就是说得出、写不出,他们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表达得很着急,我明白了他们言语之下的真意,有时会通过我的写作,表达一些他们的真实想法。在具体的工厂中,他们更多的是用整个身心去感悟和触摸。除了工厂以外的很多人和事,他们没有更多的思考。
我也常常深陷其中,用宿命论来宽慰和开脱自己。想多了,就自然会归纳和分类,什么是值得与不值得,根本没有所谓价值观的定义可以解释。自此也不要想着去引导他人渐入佳境,慢慢的慢慢的,封锁自我。其实说了这些之后,我最想说的是,工厂的沉默和热闹,针对的只是一些人。这一点,和其他任何的企业可能也没有多大的、质的区别。
就这样,在所有的噪音和灰尘中弥漫,工厂似乎没有话要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是隐忍。它有时狰狞、无情、抛弃、尽量不让人发觉,表面浮夸的容颜,大概是热火朝天的辉煌,吞噬着青春,甚至生命、鲜血——但其中毕竟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们。不能否认,也有时常想起令人鼻子发酸的温情和令人感觉热乎的文学的事情在发生。其中所想,有时完全并不是出自于真正的工人的内心,恰好是一群可以,或者能写作的人,他们本身并不是具体的哪一个工人,在那里善意凭吊和猜测。而且就算是写了工人,也只是其中几个。这样的写法,与大多数的文学创作思路,没有多少不同。它有一些铮铮铁骨,它也有一些儿女情长。它的纯粹的只谈生产的、工资和奖金,冷漠中散发出酸臭。它无法通过自身来解决这样的矛盾和问题。它总是依赖和顺从,忘记自我的同时,忽略了其中的人。
工厂与工人之间,有瓜葛的。炼焦、烧结、炼铁、炼钢、轧钢,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工厂均如此。指标、目标,堪称牵动所有人心,很真诚,钱的多少,甚至从其中窥破一些无奈,又是现实不已的人心,为了免于考核,有的人会造假。它本来什么也不是。包括其中的故事,就算不是我们这群人不在这里也会发生同样的故事,我发现一旦有人愿意讲出其中发生的真实故事就成了反衬,其实不是,只是需要纠正。
03
诚然,这里工厂那么多。我只能具体写一两个,是因为我只在这两个工序的工厂呆过。比如炼焦、烧结轧钢——真的写不好。炼铁就不同了,我围着铁质的高炉呆了二十多年,还亲自在高炉上拉过料、烧过热风炉,我很熟悉。如果高炉是一个人的话,真的,他就是我这么多年的熟人了,我可以描述得绘声绘色。
当然,我不会是它的代言人。我之所以还在写,是因为我还是个钢厂工人,我要把真正还在劳动着的,还在流汗、流泪的工人的种种写出来。也有人在写,但是他们写的和我不是一个样。我的身份,当我自己安静地时候,感到难以自洽,是写作者又是参与者,另外还必须有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否则,既需要感情又要冷静理性的写作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好,感情我并不缺,二十多年的钢厂工作和生活,最丰沛的就是这对钢厂的感情,但是如何把早已揉进去的自己剔除来,不仅要时间,也要更多主动掌握情绪的能力。有时,的确没有身处局外的人写得那样畅快。现实中,我身在工厂基层,是连接工人和管理者的一层。我有很多朋友在倒班,也认识一些比我层级高的管理人员,我们大多数时候谈的就是产量和指标,也有对某项具体工作的讨论和完成时的经验交流,关于彼此的内心感受,大部分时候没有时间去谈。
或者,前些年的工厂。是零件不够精致的一堆散装货,是还在大量肩扛手抬、还没有完全自动化的工厂。那时,小雨飘荡的夜里的热风炉,尚未实现自动化操作,置放在露天,我在其中移走,像工厂这幅油画中的一个点。高炉还有黄烟和粉尘溢出,打开铁口放出铁水和放完铁水封炉门是高炉最重要的两个时刻。炉前工站在千度高温的铁水旁,铁水飞溅:裤腿、手臂、脸上、眼帘、鼻子,无处不能。最后一炉铁,三三两两的女工提着洗浴的篮子,抱着更换的衣服,穿过工厂弯弯曲曲的小路;她们的美不是容颜与身材,笨重的工作服,灰扑扑的脸蛋,白色的牙齿,是工厂的活色生香。
当我在原煤堆场门口怀想私密,放眼看去时,狗尾草镶嵌在夕阳中,但它在摇动着,也可以说如此生动和灵动。旁边不远处的铁轨和扳道房,是静谧,是遥远,当然也是无声的,一副与宇宙有关又无关的景象,很多有关哲学的、自然科学的、历史的知识,或者如诗人们说的有关远方得以展现,一种现实的看不见的远方。
那时常有住在厂区附近临时房的外来户,裹头巾,系围裙,三三两两,背大箩筐在堆场门口、在高炉焦仓附近走来走去。有的母亲背着幼小的孩子,牵着幼小的孩子,肚子里还揣着没有出世的孩子,他们来这里趁工人忙于生产的间隙去偷,或者叫捡焦炭卖,为了生活。那时,各种释放着热量的管道下方,常有衣衫褴褛的人。在工厂过去的历史上,从来都不缺这样的人,但工人师傅们发现后总把他们赶走,赶走又回来的,就告诉他们会煤气中毒死掉,会死掉。他们才真的走。
一群偷者,也是一群外乡来淘生活的人。他们集体性的,趁天未亮,下雾的时候摸索着进入有焦炭的炼焦车间、皮带运输机旁、料仓旁。大人、孩子;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他们偷焦炭,有时也割电缆线,既分工又合作,放哨、站岗、劳作的,一块又一块,放进背箩,或是用围裙兜住。工人发现的时候大声吆喝,打算把他们吓唬走。工人少时,他们根本不怕,还大胆朝工人扔石头;工人多了,他们就一哄而散。灰色幽默的,呐喊声和追贼的脚步发生在工厂的铁道线上。
那时我听着小郭的诉说,意想不到后面的场景。后来我竟然在根本喝不下半点酒后的短暂瞬间,一口气把半杯两钱的白酒喝掉,我的酒量根本没有声音那么大,小郭喝下的是一杯。二十多年前了。有一个掉队的偷者被一群工人逮住,在保安来之前,为了防止他跑掉,被用绳子捆住绑在树桩上,小郭的组上有个脾气暴躁的职工扯下系在腰上的皮带抽打和谩骂偷者,旁边几个小年轻跟着起哄。小郭也顺便踢了他几脚,生气啊,一天熬班倒夜,辛辛苦苦的炼好的焦炭,每天都有人来偷,害得他们经常被批评被考核被扣钱。时间过了很多年了,还是能想起当初的那个画面,一群人围着他打着,骂着。他是痛苦,当大家停手休息时,他看向妻儿,含笑。小郭随着他的眼光望去,他婆娘挺着大肚子拉着个娃,看着他们一群人打她的男人,所有的——打!她不敢走近,不敢走远。小郭提议放了偷者。有人不同意,小郭指指不远处,几个人同时都看到了他婆娘和孩子,他们也看着他们。他们放了他,叮嘱他们找点别的事干去,厂里到处是机械设备,不安全。他说,他至今都受不了,也忘不了他婆娘的表情。而如今,别说是偷者,就连随意走过的闲人都少。现代化的工厂,规范有序,同时还装有摄像头,偷的成本高了,得不偿失。而且,现在,只要不懒,只要肯出力气去劳动,谋个生活,不难。这些年还真没有听说到厂里来偷东西的人了,保卫科也因为不需要,早就取消了。工厂里温暖的各种气体管道下也没有了取暖的人,那些年追贼与防贼的空气,仿佛没有来过。
而那时的工厂,混合着牵牛花、粘粘果,还有紫茎泽兰调子的香气。它有些贫杂,但很结实,并不难以评价。它不仅拥有着灿烂的铁花,是铁的瀑布;不仅有巍峨的厂房、风机、大吊车、焦炭、矿石和堆场,加上这里被叫做工人的人,各种机器设备的运转,连贯、有序、和谐的组成了有些味道和声音的工厂。
04
进厂二十多年,迎来了一个中年的我。称呼上,从前我听见的是他们喊我“小兰兰”,现在变成了“刘师”,只有我觉得我仿佛我还是那个我,毕竟我自己还在守着我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二十多年都在一个工厂没有离开过的感受,时间在这里的流动是重复、叠加,乃至于是凝结和停滞。
很久,我都以为,工厂很大,唯有工厂难以走出。唯有工厂它承载工人的命运。现在我发觉:真的,那不一定是什么最大、最至关重要的。其实我看见的不一定是全部,而只是看见了工厂最表面、最柔和的一面。
才发觉变化,在墨守成规,或是一如既往进行。天不遂人愿。在那些过往中,我自己安排的日子中,我没有完全活成想要的样子,别人也没有。一天一天,把自己的心情变作了酒水、茶水、香水以及汤羹的工人们是否知道和承认,他们的工厂就是人生最大的工厂,常常,表情各异。
原标题:《群山丨刘小男散文 : 工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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